秋主肃杀。
然而自从过了十一月,满城也便渐渐入了冬。
秋杀冬藏,江南的寒冬却总是阴沉沉的,既不见阳光,也不飘雪,就是乱云低薄暮,阴沉沉的叫人瞧着难受。
自从那一日查出掖庭令的房中藏有鬼笔鹅膏的粉末之后,宋押班便亲自带人去搜,之后又从曹蓉的梳妆台子中翻出了一只金耳环,与当日在太医院爆炸现场捡到的那只恰好能凑成一对,端得是人赃并获,铁证如山。
寇淮是大呼冤枉,当即与曹蓉撇清关系,可这哪里是那么容易撇得清的?
秦颂恩原本还想听听曹蓉的辩解,谁知曹家一干女子俱是节烈,竟然无一人苟活,大概是知道在宫中惹出那么大的祸事,即便不吞药自尽,反而要受零零碎碎的折磨,最后也难逃一死,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,倒似乎早就料得有此一遭,无一例外地选择咬舌自尽了,不过最终还是连累了看管女囚的内侍和嬷嬷们,被裴如初一撸到底,去浣衣局里填补空缺去了。
与此案有关的嫌疑人死得如此干净,秦颂恩虽然心中还有不少疑惑,但曹蓉已死,心底的那些疑窦便再也找不到能询问的人了。
岁月最是无情,随着时间的一点点过去,翠寒堂的日子也似乎逐渐回到了正轨,大家又重新回来上课,除了逝去的人一开始还有人悼念几句,之后繁重的学习就将众人逼得再也没有空提起了。待得过了小雪节气,秦颂恩总算听到了一则好消息,原来是吴玉琢经过翟东来的悉心照顾,终于苏醒过来。
秦颂恩便想去太医院看望。只不过此案告破之后,她们这群女子又再次被圈禁起来,宫中的嬷嬷们深怕再生出什么事端,管理更为严格,哪怕是秦颂恩也没有了随意在宫中走动的机会。她原本还想好好对宋押班致谢,找个机会将之前的残局下完,谁知道被送回之后,连出琼华园的机会都没有,更遑论去深宫内苑拜谢宋押班了。
而宋押班再那之后也似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没有来看过她或递来什么消息,反倒是秦颂恩对于这个亦师亦友的宋押班念念不忘,一时联系不上了有了些落寞。
她原本以为宋押班与自己一般,虽不至于肝胆相照,但两人也算心意相通,此前叶处地不差,没想到宋押班倒是如此冷心冷肺,自己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就此丢开,连个陌生人都不如。
好在秦颂恩是个心大的,介意了几天之后便也丢开。
只是如今知道了吴玉琢苏醒的消息,她想出琼华园的心思便又活泛了起来,只是没想到递了牌子出去却是被翟东来婉拒了,只是命人回禀:“于礼不合”四字。
但好在吴玉琢并没有叫秦颂恩挂心许久,几天之后她便被人从太医院送回琼华园了。
秦颂恩自然不会叫她再去住那大通铺,仍旧是叫人将她迎回自己的屋子。
那日,等她下了课,一进房门就见到床铺上半倚着个人影,隔着帘子只见到内人影影绰绰间身形清减消瘦。
秦颂恩轻轻唤了声:“吴姐姐?”
那帘子里的人影便笑了起来:“是我。”
秦颂恩忙走进去,净了手,方才掀开帘子,果然见着瘦成了只剩皮包骨的吴玉琢伶仃地依靠在软垫上,却是比往昔更显得虚弱,想来是大病初愈,刚刚苏醒过来的模样,饶是秦颂恩也吓了一跳,忍不住叹道:“这毒药真是厉害,只不过粘上了一点点就将姐姐害成这样。”
吴玉琢醒来后已被人告知了事情经过,闻言不由得唏嘘道:“没想到竟还是我这个病秧子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秦颂恩免不得安慰她: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,吴姐姐你放宽心,既然已经醒过来,那就是连阎王爷也都是不收的,接下来好好调养必然是能恢复过来的。”
吴玉琢微微扯了扯嘴角,算是微笑:“好妹妹,你放心,我大概是命硬,全家满门都去了,就独留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世上......“
秦颂恩没想到会说到她的伤心事,赶紧岔开:“姐姐,你能再和我说说当日中毒的经过吗,我总觉得这个案子似乎没有那么简单,光曹蓉一人哪里能寻来这西南边陲的鬼笔鹅膏,又有炸药炸了谢院判的屋子呢?”
吴玉琢闻言一时愣了下,没想到秦颂恩竟然会说这个,但听秦颂恩的话,她也忍不住心中起了些许疑虑。
“原先说是凶手是白家女,他们家势大,或许仍旧能手眼通天用宫中原先留下的人手运送炸药进宫,但曹家却是倒得彻底,要说宫中没有人相助,却能布下那么大一个局,我是不相信的.....”
吴玉琢仔细回忆道:“其实当日中毒的经过已经记不太清了,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浑浑噩噩的,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毒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秦颂恩:“不过我在太医院里听吴御医转述,裴少监审问曹氏女,那个曹蓉似乎因为曹家灭门之仇便恨上了这天下所有人,因此不惜玉石俱焚,也要搅得朝中大乱。”
“杀王春娘与高盼盼,不过正好她与这二女相熟,在浣衣局就认出了她们送来衣物上的记号,因此将鬼笔鹅膏的提纯粉末烘至她们的贴身衣物内。”
“曹蓉知道她们一死必定人心惶惶,再说王家与高家蛇鼠两端,如墙头草一般之前倒向曹家,一看曹大人失势,马上又投了贺家,她更是想叫这天下人看看做叛徒的下场。”
秦颂恩闻言忍不住打断道:“如果这样说来,那她最恨的应该是我爹,要下手也应该先向我开刀.....“说道这里,她突然反应过来,怔怔地看向吴玉琢,“难道........“
吴玉琢却宽慰似地对着她一笑:“唔....如今也不能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,不过按照裴少监他们的推断,曹蓉确实是想将毒药下到你身上,但你与她从前又不熟悉,衣物也没有特定的标记,一时也没有那么长的手能伸到这里来,于是只能另辟蹊径了。”